钱钟书称他"旷世奇才"，季羡林说"我心目中的大师就是饶宗颐"，金庸说"有了他，香港就不是文化沙漠"。但饶宗颐自己听到"大师"二字，却笑着摆摆手："大师？我是大猪吧（潮汕话"大师"与"大猪"谐音）。"
2018年2月6日凌晨，饶宗颐在香港逝世，享年101岁。有人写下挽联："世上已无饶宗颐，天上又多文曲星。"
这颗"文曲星"，1917年8月9日降落在广东潮安一座名为"天啸楼"的大宅里。没有人想到，这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孩子，日后会放弃亿万家业，用一辈子坐冷板凳，把中国文化断裂的根脉，一根一根接回去。
图1 2015年，饶宗颐在北京"学艺融通——饶宗颐百岁艺术展"开幕式上
一、潮州首富家的"异类"
饶宗颐出生时，饶家是潮州数一数二的望族。祖父曾任潮州商会会长，父亲饶锷经营四家银庄，人称"潮州首富"，同时又是岭南知名学者。饶锷酷爱藏书，家中天啸楼藏书达十万卷，是粤东最负盛名的私人藏书楼。他给儿子取名"宗颐"——希望他宗法北宋理学开山鼻祖周敦颐。
饶宗颐后来回忆："我家以前开有四家钱庄，在潮州是首富，按理似乎可以造就出一个玩物丧志的公子哥儿，但命里注定我要去做学问，我终于成了一个学者。"
饶家神童的名声很快传开。老诗人王诚生前多次讲过一则轶事：有文坛名士以潮州特产"姑苏香腐"出谜，猜唐诗一句。年仅六岁的饶宗颐不假思索，脱口而出："吴宫花草埋幽径"——吴宫，正是姑苏的宫殿。一时语惊四座。
十岁时，他已读完《通鉴纲目》《纪事本末》等古籍，整日泡在天啸楼的经史子集里。1930年秋，十四岁的饶宗颐以优异成绩考入潮州金山中学——在当时，考上金中相当于中了"举人"。但入学没多久，他就觉得课堂上讲的经典自己早已读过，"在学校获益不大"，于是干脆回家自修。开明的父亲没有反对。
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退学。没有人料到，这个连中学都没毕业的少年，日后会站上耶鲁大学、法国高等研究院、日本京都大学的讲台。
二、16岁，在财产与书籍之间
命运的考验来得猝不及防。1933年，饶宗颐十六岁那年，父亲饶锷突然撒手人寰。而他的母亲，在他两岁时就已过世。
身为长子，饶宗颐不得不放弃入大学的计划，回家处理庞大的家族事务。父亲留下了两样东西：一笔巨额财产，和十万卷藏书。
"那时候，父亲留下庞大的财产与大批书籍，在这两者之中我选择了书籍。"饶宗颐后来平静地说。
他继承父亲遗志，埋头完成了父亲未竟的《潮州艺文志》——这是他学术生涯的第一部著作。一个十六岁的少年，在丧父之痛与家业重担之间，选择了与青灯黄卷为伴。
1935年，十八岁的饶宗颐被破格招聘进入中山大学广东通志馆，专职艺文纂修。这份工作让他几乎看遍了馆中收藏的所有地方志，为日后百科全书式的学问体系打下根基。1937年抗战爆发，他受文学家詹安泰委托，在潮州韩山师范代课，讲授训诂学和诸子百家，那年他才二十岁。
学生们一开始对这位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老师满腹怀疑。结果教了一天之后，詹安泰问学生："他行不行？明天还让不让他来？"学生们连声说："来啊来啊，他教得好！"这是饶宗颐第一次走上大学讲台，从此开启了长达四十年的教学生涯。
图2 饶宗颐先生作画
三、一场病，改变了中国学术史
1939年，潮州沦陷。饶宗颐带着满腔屈辱，前往已迁往云南的中山大学担任研究员。然而赴聘途中，他突然染病，滞留香港。
"当时只是路过，不料身染疾病。我一辈子很少生病，偏偏那次生病留了下来，成就了今天的我。不然也许我到了中大，到现在还是一个讲授诗词的教授。"饶宗颐将此归结为"机缘"。他常说："没有香港，就没有现在的饶宗颐。"
在香港，他结识了两位改变命运的伯乐：主持商务印书馆的王云五，让他协助编撰《中山大词典》；北洋名士叶恭绰，请他辅助编订《全清词钞》。叶恭绰是国内最早提倡敦煌学的人，这一点深刻影响了饶宗颐日后的学术方向。
1949年，饶宗颐再度移居香港。三年后，并无大学学历的他受聘为香港大学中文系讲师。上世纪五六十年代，当大陆学者陷于一波又一波政治运动时，饶宗颐在香港得以埋首学问，并与国际汉学界广泛交流，成就了自己学术研究的黄金期。这不是侥幸，而是历史在最混乱的时刻，把文明的火种交到了一个最珍惜它的人手里。
四、在被遗忘的角落，他接住了文明的碎片
饶宗颐的学术版图之大，令人叹为观止。研究领域涵盖甲骨学、敦煌学、简帛学、经学、礼乐学、宗教学、楚辞学、史学、目录学、艺术史等十四个门类，时间跨度从史前上古到明清。他通晓英、法、德、日、梵等六门语言，出版著作六十余部，共计三千万言。
1954年，饶宗颐到日本京都大学研究甲骨文。战后日本经济困难，许多甲骨文材料尘封在仓库里无人问津。后来他又远赴法国、意大利，寻找流失海外的甲骨文。1959年，他出版巨著《殷代贞卜人物通考》，全面展现了殷代历史的面貌。1962年，法国法兰西学院将有"汉学界诺贝尔奖"之称的"儒莲汉学奖"授予他——他是首位获此殊荣的中国学者。
图3 饶宗颐荷花作品《一生欢喜》
在敦煌学领域，饶宗颐同样是开路先锋。他是第一位研究敦煌本《老子想尔注》的学者，该书出版后引发了欧洲研究道教的热潮。他所著《敦煌曲》是敦煌曲子词研究的先驱之作，由法国汉学家戴密微译为法文出版。他也是研究敦煌写卷书法的第一人，编撰的《敦煌书法丛刊》共二十九册。他创造了中国学术史上六十多项"第一"，每一个背后，都是无数个青灯黄卷的日夜。著名古文字学家刘钊指出，饶宗颐在甲骨学上的贡献足以与"甲骨四堂"并列，成为"第五堂"。
五、他说"大师？我是大猪吧"
盛名之下，饶宗颐却始终谦卑。2003年香港大学为他建学术馆，他亲自取了个英文名字："The Jao Tsung-I Petite Ecole"——Petite是"小"，Ecole是"学校"，合起来就是"小学校"。他说："这是香港大学里面的一间小学校，我在这里做点小学问。"
但这位自称"不敢当大师"的人，心里装着整个时代的苦难。1997年亚洲金融风暴，香港股市大跌，每天都有股民跳楼的传闻。饶宗颐心有戚戚，亲手书写了《般若波罗蜜多心经》，每个字约一平方米大小。香港政府出资，按原始尺寸将字刻在巨大的木柱上，在大屿山建成了世界最大的户外木刻佛经群"心经简林"，来安抚香港市民的心灵。
图4 饶宗颐先生在书法展上 / 新快报 2006年摄
季羡林倡导"天人合一"，饶宗颐进一步提出"天人互益"——一切事业，要以益人而不是损人的原则出发和归宿。曾有记者问他养生之道，他笑着说："我是坐在葫芦里。"——这源于元代诗人的一句"一壶天地小于瓜"。清静达观，身心愉悦，自然长寿。
2011年，社长位置空缺了六年的"天下第一名社"西泠印社，选举饶宗颐为第七任社长，他的前辈是吴昌硕、赵朴初、启功。同年，国际天文联合会批准，将南京紫金山天文台发现的编号10017的小行星，命名为"饶宗颐星"。
2017年11月，百岁高龄的饶宗颐仍亲赴中国美术馆参加荷花书画巡回展。他一生爱画荷，因为父亲为他取名"宗颐"，就是让他宗法写《爱莲说》的周敦颐——"出淤泥而不染，濯清涟而不妖"。
这个名字，他用了一百年，没有辜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