杂咸,乃最朴素,最寻常,最具烟火底色之潮汕食味,虽非珍馐,胜似佳肴。潮人三餐,尤以早膳白粥为常,一碗清糜,佐几碟本土腌渍小菜,便是人间至味。其中乌榄、菜脯、咸菜,扎根乡土、源于农时、成于古法,贯穿岁岁朝夕,滋养代代乡人,是潮汕人刻骨铭心之故土本味。今汇旧作三篇,合为《潮汕杂咸三宝》。

潮汕杂咸三宝(图1)

一、五房山乌榄忆

潮汕杂咸三宝(图2)

秋渐深,冬渐近,一年一度,乌榄又至采摘期。乌榄者,潮汕名产也。其果熟时色黑,潮人谓黑为乌,故名乌榄。果入秋后渐由绿转黑,中秋后渐熟,至立冬方采摘毕。

余幼时居五房,其时,榄树乃集体所有,每户可分得数株。广袤之五房山,山间乌榄漫野,有“土榄”、“车酸榄”诸品。成熟期,山间乌榄盈树,自成一方美景。霜降至立冬,户户忙于采摘,乡人谓之“敲乌榄”。大人攀十余米之高树,穿行榄枝间,手持竹竿敲之,粒粒光亮乌榄应声而落。家人头戴草帽,于树下拾之,或直落于地,或藏于草丛,或滑入山沟。拾榄虽累,时被落榄击中头肩,然亦以为乐也。

未几,已拾得新鲜乌亮之榄果盈筐。父挑榄而归,余等随后,丰收之喜溢于童颜。抵家中,先分若干,馈外乡不产榄之亲戚。余者,腌成咸乌榄,以备年末及明年春夏佐粥之需。

煠榄,乡人亦称淋榄,此乃母之拿手好戏。但见母以娴熟之技,大鼎烧水,候水温七八十度蟹目水,涤净乌榄入鼎,浸片刻,复以锅铲轻搅,四至五分钟,即捞起。水温与时长,控之至要也:热水浸榄,切不可煮,否则,硬实无味,成死榄矣;水温过高,且浸太久,则肉软烂,皆不可。

沥干已凉之乌榄,倾入腐乳坛或菜脯瓮,以盐水适中之比腌之,密封存放。二三周后可食。启坛之日,榄香满室,咸香相间,佐粥极佳。每喝粥三五碗,犹不愿饱也。

摘榄、拾榄、食榄,皆少时寻常事也。最难忘者有二。一曰:“捶榄佛”,食榄仁。尝以秤砣或石块轻砸榄核,剥而食之,肉虽不多,却咸香非常,回味无穷也。二曰:“掉榄佛”,玩童趣。此乃乡间游戏之一种,群童各出榄核若干作注,依次蹲地,轮流弹击,中者赢之。赢时,可获数十粒,喜溢于脸;输时,神情沮丧,恨不能再来一局。喧呼笑闹,日暮方散。至今思之,恍如昨日。而昔日童伴,已各天涯矣。

余今已少食家乡五房山之乌榄。母归尘十有余年,母制之咸乌榄不复得食矣。每于杂咸店中购之佐粥,聊以慰少时之味耳。其味虽好,终不及母制之醇。今偶食之,非唯尝其味,更忆少时难忘之“榄味、榄事、榄趣”。一粒入唇,恍见母于灶前忙碌之影,又似闻童伴蹲地弹榄佛之声。而今,坛瓮不存,灶台旧废,旧伴各散,此味此景,已难再寻矣。

二、一捻菜脯,几多乡愁

潮汕杂咸三宝(图3)

最忆少时乡间制菜脯之事。菜脯之制,以鲜萝卜为主料,经“晒、腌、藏”诸工序,历时近三周,方成。

萝卜喜沙地,亦喜阳光。揭阳新亨诸地,多种“南畔洲”品种。一粒萝卜籽长成萝卜,历时二月有余:寒露至霜降前后落种,新亨一带有“两耳听霜降”之俗语,盖言播种之时令也,冬至后收。天气越冷,温差越大,品质愈优。

菜脯之质,首在选萝卜。萝卜须老嫩适中,以刀剖之,声脆、肉实、汁多者,为上品;絮白、冇心、少汁者,乃劣品。

潮俗话云:“唔寒唔踏菜脯。”少时,最怕晨起随父母赴田间翻晒菜脯。晨间田野空旷,寒风刺骨,菜脯冰冷,稻草上尝结霜。尝冻得手脸通红,甚至耳寒冻。至今思之,犹有寒意。

少时乡村,家家户户皆种萝卜,制菜脯。时近隆冬,朔风凛冽。晚稻已收,田野空旷,别无他物。每家皆挖一大菜脯窟,可贮萝卜数百斤。萝卜选毕,去须,洗净,切成二半,小者整条。摊于稻草之上,晒一日;傍晚撒盐揉搓,贮于铺满稻草之窟中,复以稻草盖之。翻晒数天,水分渐出,不时以足在窟中踩踏,曰“踏菜脯”。晚间亦尝以石压之,逼出多余水分。加盐复晒,复腌数次,历三周许,菜脯方成。装瓮密封,十余日可食。新菜脯香脆可口,陈化之老菜脯,色呈陈黑,味愈香浓,颇消食去积。“新亨出名老菜脯”,盖如是也。

一捻菜脯,诸多工序,几多晨昏,方成其味。菜脯虽寻常之物,然一晒一腌之间,皆藏幼时记忆;一箸一粥之中,尽寄悠悠乡愁。岁月渐远,其味愈深,所留于心者,终难忘矣。

三、一碟咸菜

潮汕杂咸三宝(图4)

咸菜,潮汕特产也。一碟咸菜,历经种、收、洗、晒、腌、封数道工序,方成餐桌美味。

潮汕咸菜,取材本土包心芥菜。芥菜,农历十月晚稻收毕即播,春节前采收,历时二月有余。其性喜冷凉湿润,包心适温十至十五摄氏度;潮汕冬温土润,正合其生长。采收时,多以刀割整株(潮语称“整枞”),留根,潮语谓之“斫大菜”。整担自园间挑回,取肥厚芥菜心(俗称“大菜蕾”),摘除少量绿叶,遂成品质上佳之原料。

时维冬季,天晴日朗,寒风稍起。精挑细选之芥菜心,洗净泥沙杂质,剖开切瓣,晾干略晒,而非晒蔫,以待腌制。

腌,潮人称“卤咸菜”,此乃核心环节,非一蹴而就。传统之法:洗、切、晒完毕之菜瓣,以海产粗盐于木盆中揉搓,至出水变软,码入咸菜瓮,层菜层盐,并加入南姜、食糖等辅料,加盖封瓮,历近一月。启封,咸香扑鼻,一道潮汕咸菜便现于餐桌。一碟咸菜,佐粥送饭,皆为佳配,令人食欲大开。

昔时大家小户,皆卤咸菜,食糜配咸菜,乃其时日常。一碟咸菜,看似寻常,实集农人辛勤汗水,亦凝制作智慧。今食物丰足,食腻之时,来碟咸菜配糜,颇爽口开胃,诚所谓“食鱼食肉不如一瓣咸菜”。一箸入口,便觉来之不易。昔时,母亲卤咸菜、从瓮中“咩咸菜”之情景,历历犹在目前;少时咸菜配糜之淡淡乡愁,亦恍然如昨。

附记

回望昔时,潮汕人家,每至秋冬,皆敲乌榄、踏菜脯、卤咸菜。秋深霜落,敲榄、煠榄、卤榄,正应其时;岁暮天寒,拔菜头、踏菜脯、贮菜脯,农事正忙;寒深冬藏,斫大菜、晒菜蕾、卤咸菜,菜香弥村。三宝之制,最应农时。然今农村,此景不全存,唯零星农户为之。至若今之所为,多由专业经营,终觉少昔时农耕之味,亦少岁月风霜、乡土暖阳,少绵长之潮味,与那回不去之乡愁矣。